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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脈脈此情誰訴?

2009-02-24  ciqlg
辛棄疾:脈脈此情誰訴?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辛棄疾.《摸魚兒》
  
  辛棄疾又被調任了,這次是從湖北去湖南,離金兵遠了,離臨安也遠了。
  暮春三月,本來已經轉暖的天氣,偏又著風雨,陣陣寒氣。斜雨撲在畫檐蛛網上,沾濕了一網飛絮。春去了,春去了,春的腳步能否停下歇一歇?
  朝廷的調任依然如期而至,辛棄疾無需收拾什麼行李——他太習慣這顛沛流離的生活了,從山東濟南到安徽亳州,從浙江臨安到江西南昌,他甚至一度認為這就是他戎馬一生的宿命。
  可惜的是,跟他轉戰南北,立下赫赫戰功的那批戰馬現在只能被當作代步工具,載着主人繼續調任,這一次,從湖北到湖南,繼續當運副使。這個又被叫做漕運的官兒,主要是掌管漕路的財賦,與辛棄疾殺敵抗金,重整山河的志向實在是相去甚遠。
  辛棄疾匆匆看了一遍朝廷的調任令,大致是 “荊湖北路轉運副使恪盡職守,調往荊湖南路繼續當運副使”一類的冠冕之詞。他收起這紙調令,把它壓在書櫥的底層,這裏已經有大大小小二十幾道調任令了。
  二十年來,辛棄疾對於故鄉山東濟南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作為軍人,他只把他鄉當故鄉。
  他摘下牆上的戰袍,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這位在時刻陪伴他出生入死的英雄,此刻,卻只能在刀劍房,殘陽孤燈,青壁冷檐,守着歲月流逝,嘆盡世間的孤寂悲涼。
  這個進入不惑之年的男人,真的應該清醒了:南宋抵禦金兵只是辛棄疾個人的一廂情願。
  高宗趙構擅長的是書法,而非治國,辛棄疾擅長的為政禦敵非但不能得到高宗的賞識,相反還屢遭奸臣讒言。辛棄疾是擅長長短句的,此刻,他也應該用長短句來憑弔。
  但是,此刻,他卻詠不出句子。
  不能撫琴,不能弄劍,他小心翼翼地穿上戰衣,沉重的盔甲在夜色中寒氣逼人,金屬片撞擊的聲音猶如更夫的晨鐘,清脆而悠遠。辛棄疾揮舞着寶劍,一如在昔日沙場般威武神勇,劍影如月,只是劍劍指向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儘管曹操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但是今時不同往日,美人遲暮,君子也早已另結新歡了。
  遙想與君子結識,辛棄疾不由地心潮澎湃。
  
  對於發生在公元1162年的一個晚上的那一幕,張藝謀稱之為:英雄。陳凱歌謂之:無極。成龍也會肯定地給出兩個字——神話!
  這絕不是吹牛,而是有史記載的確確鑿鑿的事。
  5萬人的金兵大營戒備森嚴,只有當官的帳內觥籌交錯,把酒正酣。突然間,只聽得馬蹄聲驟起,然後就似是一陣狂風襲來。狂風過後,一切歸於平靜,而喝酒的人卻發現,酒桌上丟了一個人!
  這時,兵卒來報:“有50來個人闖了大營,劫了張安國去了!”兵卒還描繪説:“領頭的那個人,鐵塔一樣!”
  當官的這才知道,是宋朝那邊的人來劫營了。急忙派人去追,哪裏還看得到半點人影?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如此突然,眾人根本沒有來得及反應,帳內的片刻平靜,剛剛的把酒言歡似乎只是出皮影戲。
  是誰有這樣的膽子,只帶50幾個人就敢闖入有5萬人的金兵大營,還當眾擄走了剛剛從宋軍那邊投降過來的張安國?
  説出來你不要不相信,這個人就是辛棄疾。
  辛棄疾擒得張安國後,又長驅千里,將之押至江蘇南京後砍掉了腦袋。
  辛棄疾要殺了張安國,因為張安國是叛徒。
  
  1161年,在完顏亮的率領下,金軍大舉入侵中原。金兵壓陣,一路馬蹄聲聲,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南宋皇帝趙構卻只是求和,“三年一小進貢,五年一度大進貢”,只求得偷安南隅。
  北方各族人民紛紛聚眾起義抗金,其中一支義軍的老大叫耿京,而22歲的辛棄疾也在濟南南部山區召集了2000餘人,共同加入耿京的義軍,辛棄疾成了掌書記。辛棄疾力勸耿京“決策南向”,歸於南宋的正規軍,以共同抵抗金軍。1162年,辛棄疾説服了耿京,並代表耿京,南下加入南宋朝廷的正規軍共同抗金。沒想到,正當辛棄疾在南京和高宗趙構商洽歸屬一事時,義軍隊伍卻出現了內亂———張安國叛變,他殺掉了耿京,還拉了義軍中的一幫人投降了金軍。
  剛剛被高宗封為承務郎的辛棄疾,並沒有讓張安國苟活於世,北歸途中就領50兵馬直趨山東,殺入5萬人金兵大營。
  於是,投靠了金兵、並由此躋身金軍幹部隊伍的張安國,以為自己正撲向富貴榮華懷抱的張安國,死得很快很難看。
  誰讓他犯了辛棄疾的大忌!
  這個大忌是辛棄疾從小就形成的。
  辛棄疾名“棄疾”,字幼安,可見童年的他並非一帆風順,但他那從小舞刀弄劍、壯如鐵塔的五尺身軀,何曾有什麼疾病?
  只是,他以及他的祖父,都有塊心病,那就是國破山河碎,民苦心不安。
  
  辛棄疾是今山東濟南人。他出生前13年,宋室遭遇“靖康之難”,中原被金人佔領。辛棄疾祖父辛贊為家計所累,未能脱身南下,無奈帶着家人生活在金軍佔領區。辛贊是個革命的理想主義者,從被迫留在“敵佔區”的那一天起,他就給自己的角色定好了位:潛伏下來的地下工作者。他不忘家國,每逢閒暇,即帶辛棄疾“登高望遠,指畫山河”,希望爭取機會揭竿反金。史書上還特別提到説,1154年及1156年,辛贊兩次命辛棄疾以應考為名,前往金都燕京考察地形,蒐集情報。只可惜,辛棄疾爺孫倆的滿腹報國熱情,南宋王朝並不買賬。當然,當時爺孫倆並不知情,他們單方面地被自己的報國熱情弄得熱血沸騰,為報效家國的那一刻,他們時刻摩拳擦掌。
  辛棄疾22歲那年,他終於等到機會加入了革命隊伍,如願走上了抗金的正面戰場。他還和南宋取得了聯繫,隊伍即將歸入南宋正規軍,自己也將光明正大地成為宋的子民。這,可是他和已去世的爺爺多年的願望。
  而耿京卻要壞他的大事,他怎能不“大怒”?
  夜闖金營之後,辛棄疾因此名重一時,他也因此獲得了南宋朝廷的認可,開始在南宋的官場上摸爬滾打。他認為自己終於有了施展抱負的機會。
  辛棄疾大叫一聲從睡夢中驚起,清秀而略顯消瘦的臉上佈滿了汗水,依稀間仍在夢魘中掙扎。用力喘息了幾下,他打開牀邊的窗户,窗外月亮如水,大地一片蒼茫。“眼前萬里江山……”語不能繼。
  
  他錯了。在他躍躍欲試地想以正規軍而不是游擊隊或義軍的身份正面抗擊來犯金兵、恢復中原時,他卻失去了鋼刀利劍,手中只剩下一支羊毫軟筆。
  幸好還有一隻筆,讓辛棄疾能夠抒懷,甚至於後人一記起他來只會寫上“詞人”的註解,就像這句:醉裏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就像這句: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就像這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再次踏上旅程,朋友同僚把酒相送,依依惜別,一直沒有詠詞的辛棄疾不免低吟起來,成了那首著名的《摸魚兒》,其中有兩句是這樣的: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説到相如賦,“西漢文章兩司馬”之一的司馬相如深得漢武帝的青睞,其《上林賦》、《大人賦》、《長門賦》堪稱辭藻華麗的典範。
  而其中悲悽者如《長門賦》,不僅僅是因為言詞真切,更在於《長門賦》並沒有挽回漢武帝的感情,從“金屋藏嬌”到“長門鎖阿嬌”,女人的命運終究逃不過情劫。
  漢武帝劉徹與陳阿嬌青梅竹馬,還是幼年的時候其祖母竇太后問他長大要娶一個什麼樣的媳婦,他言要娶表姐阿嬌為妻併為阿嬌蓋一座金屋子,自此有了金屋藏嬌的戲言。
  漢武帝坐上皇位之後履行了自己的諾言,他真的為阿嬌造下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並冊封她為皇后。
  他的一生有三個都留下傳奇的女人:陳阿嬌的金屋藏嬌,最後卻被貶長門宮憂鬱而終。衞子夫一步登天,從平陽公主府一名家奴成為國母取代了陳阿嬌的地位,最後也在宮中以三尺白綾自縊身亡。李央央的傾國傾城因為其兄李延年的一首樂府《北方有佳人》,卻不料也是紅顏薄命,她是漢武帝最懷念的一個女人,在她有病的時候漢武幾次探望都被她拒絕,至到死後也沒讓漢武見她的病容,在帝王心裏總是她的傾國之色,劉徹在汾水船樓吟出的《秋風辭》寫盡了君王的樂極生悲: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金屋藏嬌讓後人知道了陳阿嬌,司馬相如的《長門賦》也讓後人知道了她的悲慘收場。
  青梅竹馬的情是情何以堪,金屋藏嬌的藏又是為何人所藏;愛了一生痛了一生,藏盡了自己一生的青春風華藏盡了自己一生的快樂與痛苦。金屋裏曾經的郎情妾意嬌怯紅顏,最後卻在長門宮裏燈慘月暗無復盼下憂鬱而終,她死的時候只有二十六歲,二十六歲正是花開最濃的時節,她卻早早的枯萎。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有丈夫卻不知道丈夫在何處,一個人來回在長門宮裏來回緩步踱步以排泄自己心中的愁悵與寂寞,自被貶長門宮後漢武帝再也不曾召見過她,有一次偶爾想起她來,與她約好城南宮相會,本是君無戲言,她一直在等待中,至死都不曾等來相會之人。
  
  言我朝來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
  
  初為帝王妻時,漢武帝曾對她許諾早上出去處理國事,晚上一定回來陪她,可是現在呢,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啊,怕是早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了。
  
  “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夜漫漫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幾句,讀起來不禁鼻子抽動,泣不成聲。一個女人自己面對無盡的無日無夜,夢裏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那個負心的人,在悲傷中還是念念不忘,她只記得這個男人是自己的愛人,自己的男人,她忘記了他還是一個君王。
  歷史上説陳阿嬌被貶是因她好妒成性而被貶入長門宮:她只是一個女人,自己的愛不願意被人分享,妒也是罪,罪在她是帝王之妻。她忽略了一個帝王坐在江山龍椅上,枕邊人不過是深宮裏一種可以隨時被擱置情感——沒有了你還有她,沒有了她還會有別人。
  可憐她與他青梅竹馬愛恨一場,漢武帝並沒有為她留下隻字片語,不過是在她死後給她冠了一個皇后的浮名而下葬,她已經被廢,這個浮名算是帝王的賞賜,她所愛男人對她的賞賜。人已經死了冠於再高貴的浮名又有何用呢,不如再活着的時候多看兩眼,或許還可以讓她有希望再活幾年。
  她不如李夫人,漢武帝還為她留下一首思念之詩,後人記着李夫人的傾國傾城之色,記着她的金屋藏嬌,流傳的是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字裏行間卻是她的悲劇。
  可憐紅顏縱有青梅竹馬之情,縱有藏嬌金屋,卻沒有了藏她的那個人。
  滿堂金華又如何能夠遮掩住寂寞春色呢?
  金屋藏嬌已不再新鮮,到處都是藏嬌之人,到處都是被藏之人,收斂了自己的光與一片金華融在一起,又一天沒有了藏嬌之人,又如何去面對寂寞空庭呢?
  沙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金屋藏嬌,最終不過是春夢一場。
  
  辛棄疾也常常在不斷的奔波遷徙中重複着同一個夢境:然後大叫一聲從睡夢中驚起,清秀而略顯消瘦的臉上佈滿了汗水,依稀間仍在夢魘中掙扎。用力喘息了幾下,他打開牀邊的窗户,窗外月亮如水,大地一片蒼茫。“眼前萬里江山……”語不能繼。
  長門賦,只是博得了漢武帝對辭賦的讚賞。摸魚兒,即使是辛棄疾詞作中的傑作,也打動不了高宗的心。
  辛棄疾騎馬絕塵而去,留下的也只是這段供後人垂悼的情愫而已: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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